Archive for March, 2009

吾父·吾母

          即将进入知命之年,记忆力开始不听使唤,丢三落四的。日间的忙碌生活,也干扰了我的清梦,好久双亲的倩影笑语已不在我的梦中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恶魇般缠人的繁务琐事,常让我在半夜中惊醒。长此下去,我担心有朝一日,至爱的双亲会在我的脑中彻底消失,荡然无存!想到这,我不寒而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是时候为双亲写下点点滴滴了,好让孩子对从没晤面的外婆留下些许印象,也让她们缅怀外公过去的呵护。经过多夜的梦里追寻,终于找回了过去的记忆,且历历在目、刻骨铭心。我眼泛泪光,仙逝多年的双亲,始终牢牢地藏在我的心坎处。他们不愿女儿继续活在失去他们的痛苦中,而暂时躲在某个角落,不让我觉察。我深感愧疚,倘若没有出现某个机缘,我或许不会想到为父母提笔,对此我心存感激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母亲逝世已20年余了,当年我挺着七月大的肚子在灵堂哭祭,让大家担心不已。他们深怕我动了胎气,也怕我一时因氧气不足而晕倒。灵堂前香火旺盛,冥纸烧不间断,一般人都会被熏晕,更何况是孕妇。母亲身罹癌症,在她重病期间,大家以为对胎儿不好,我没得接近她。在她弥留之际,我也没在她身旁。我以为她还有一些时日,因此继续教我的课,没向校方请假。谁知这“以为”“以为”却让我抱憾终生。在灵堂前,我哭断了肠,反观家人接受了母亲的逝世,因为罹患这种病是痛苦的煎熬,早日解脱不也是一件好事。

          母亲十来岁便随着父母从中国南来,在角头这个小渔村落足。不久外祖父去世,身为长女的她,便当起了小当家,抬抬扛扛的,练就了一身好功力。她身子壮如牛,声音宏亮,依稀记得当我们几姐妹还在楼上的房间蒙头大睡时,她拿着一支长棍,这支长棍是她的贴身武器,扛水、扛鱼,凡是能扛能抬能挑的,都用得上它,原来也能用它来叫醒我们,此棍真的非凡,十八般舞艺样样精通。她在楼下直立着木棍,抓住一端,另一端则顶着楼板,跟着往上用力推打,楼板发出声响,她口里嚷着:日头晒到屁股了,还不醒!为了避免整个街坊都听到这糗事,我们直奔楼下干活去也!其实,并不是我们贪睡忘了醒,而是躺在没窗口的房间内,根本没透进半丝阳光,哪知日已上了三竿。祖屋是一排五间并连的旧式木板屋,建筑时不讲究空气是否流通,加上家里成员多,而尽量在狭窄的空间隔开成三或四个小房间。夹在中间的屋子只有前后的房间有窗口,即使角间的屋子窗口也开在走廊处,方便上上下下,房间依旧是暗的,尤其是午间时候房间热得像烘炉,因此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没在房间内睡过午觉,而且忙碌的乡下生涯,也不允许我们睡懒觉。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 爱调侃的姑妈总喜欢说,母亲当新娘那天,完全没有新嫁娘的娇俏。母亲从没穿过裙子,为免踩到裙角来个四脚朝天,她便边笨拙地拎起裙子边走着路,样子猾稽,引来大家的窃笑。渔村地方,木桥多的是,母亲因平时走惯了这些桥,速度特快,那天她似乎忘了自己是新娘,该阿娜多姿地走着莲步,她和平日一样快速地踩着木桥。走在前头的父亲不得不加快脚步,随行的伴郎伴娘们也跟着追上,像足了赶鸭子上架。这时木桥发出叩、叩、叩的脚步声,宛如万马奔腾,响彻云霄,与古代迎亲吹吹打打的画面,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每每听到这,我们已前扑后扬,笑破了肚皮。母亲说:木桥好长,不走快,怎走得完?唉!倘若用木桥来比喻母亲的人生路,真的是走得太急促了,她去世时,冥岁才58

           母亲做起事来从不慢吞吞,并且能同时处理几件事。或许因她是宴会的主厨,从洗菜到上桌,无不由她主持。乡下地方,男方办的酒席会请专家来处理,女方的酒席则请会露两手的亲朋戚友来烧烧炒炒几道家乡菜。而母亲便是这方面的佼佼者,咸菜鸭、卤鸭、卤肉卷等都是她的拿手好菜。我虽没得到母亲的真传,不过煮煮炒炒还难不倒我,可惜的是,正宗的潮州糕我还是做不成,实在愧对母亲。除了喜事,对于丧事,母亲更是不遗余力,随传随到,而且是从早忙到晚,一脚踢那种。不像其他妇女,到晚间时才去折折冥纸,凑凑热闹。或许是她常接触这类活动,她偶尔会看到一些诡异的东西。曾有一次,她骑着脚车欲前往某丧府帮忙,途中与逝者擦身而过,对方依旧是平时作息的模样。还来不及打个招呼,一阵毛骨悚然,脑袋一晃,她才惊觉对方是她要去帮忙的逝者。说着,我们已抱成一团,不敢再听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母亲百无禁忌,“红白”两道皆吃香,整个村镇都认识她。她性格豪迈,从不注重仪容外表,骑起脚车来任风儿吹乱了头发,看来有股“傻”劲,人就叫她“阿笑”(傻)。乡下人爱给人起绰号,住惯乡下的,对这一类不雅的外号根本不当是一回事。家族有绰号的可占了一半,尖头、尖嘴、扁鼻、邋遢……,连我也有个绰号:猴子,因小时长得瘦瘦,十足瘦猴子一个。母亲的绰号顺理成章也套在我们身上,开口闭口都是“阿笑的查某仔”,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全家都是智障儿呢!后来我进了马大,当时是全村唯一的状元,人家都说“阿笑”的女儿也能进大学!尽现羡慕之情。或许是连“阿笑的女儿也能进大学”掀起了一股风气,成为镇上的座右铭,接下来进大学的本乡弟子也逐年增加。这点地方上似乎该给母亲记上一功,算是教育先贤之一吧?

           父亲是土生土长的第一代,俭朴、守礼仪。他不苟言笑,也被人取了个外号:乌面(黑脸)。人如其外号,大家都敬畏他,因此他是船上的总舵手。父亲长得高高瘦瘦的,即使出海捕鱼时狠遭烈日暴晒,皮肤依旧白晰还透红呢!和母亲晒黑的黝黑肤色成了对比,是名副其实的“黑白”配。不仅俩人的外表各异,连性格也迥然不同。什么“鹣鲽情深”、“出双入对”的字眼,都不能用来形容他们夫妇俩的关系。记忆中,双亲从没同睡过一间房,家里的成员男女各据一间房。常言道:床头打架床尾和,似乎不能当作双亲化解僵局的方法,后来更是相敬如“冰”,各忙各的。或许从小耳濡目染,有了家庭后,对于夫妻间的关系也少了一丝亲昵的期待、依赖。这种相处之道正常吗?我不晓得?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           父亲曾读过3个月的私塾,不知是以前的教育水准高呢?还是父亲聪明绝顶?这短短的3个月让他终生受益。退休后的他,报纸是他的良伴,总算让他安享晚年。父亲虽是渔夫,一戴上眼镜,却有几分书卷味。他常自诩能过目不忘,倘若多读几年书,当个小教员也绰绰有余。他说这话时,可听出他心中的遗憾。因此,当我进入大学,对他来说可是个天大喜讯,证明他的“品种”不坏,弥补了他心中的缺憾,也提升了他的傲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父亲不想一世当渔夫,曾做过腌制咸鱼,供应鲜鱼、鲜虾的生意,希望孩子衣钵相传,不步其在海上日晒雨淋的后尘。但忠厚的他始终吃了亏,赔了老本,连唯一的几依格园丘也惨遭割据,这是他另一件憾事。自从大哥往生后,家里从此与渔业脱离关系。二哥小弟也移居国外,正如父亲所愿:海上的艰苦日子总算完全脱节了,渔家的悲歌终于可写下休止符

         父亲于2004年离开人间,医生的错误诊断让他受尽煎熬,也让他几乎失尽尊严,护士视他是个无理取闹的病人,家人也误以为他耍性子。那天父亲要我回家,我深感不妥而坚持要呆多一会儿。或许是他不愿在没有亲人陪旁下往生,他选择了离开。我当时抓住他冰冷的手,直喊父亲,但他已没有了感应,听不到我的呼唤,其实他当时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,我亲眼目睹着他一直望着上方某个角落,脸上露出婴儿般的和祥,完全不理会身旁的我和在急救的医务人员。让我不禁怀疑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?是逝世的亲人来接他走?眼看父亲安祥往生,我也接受了事实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双亲的离世,一个我遗憾,一个我释怀。人生于世,这条路无所避免,唯留下的憾事却足以让人痛彻心坎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。只有在梦中,回味过去的点点滴滴,没有了现实的烦恼,回到了垂髫、及笄的年华,陶醉于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。爸妈,别忘了今夜梦里的约会哟!

5 comments March 24th, 2009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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